人际交流艺术 - 非暴力沟通（二）区分观察和评论

前文说过，非暴力沟通模式有两个步骤，四个要素。这四个要素分别是观察，感受，需要和请求。两个步骤则包括坦诚地表达自己和关切地聆听对方，这里的表达和聆听是通过四个要素而完成的。

四个要素的第一个是观察。你一定会想，这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么，难道这也需要教？但是卢氏在他的书里指出，我们文化里所谓对“观察”的定义常常是把观察和评论混为一谈。在我曾经建导过的一些练习小组里，有相当一部分初学者也常常对我说，如果在交流的时候要分开这两者，一开始恐怕较难习惯。所谓旧习难移，我们每个人受着根深蒂固的文化背景的影响，从来没有注意到我们说话做事时不加思索的惯性。我们更习惯的是反射性的交流方式，混淆观察和评论就是这种交流方式的一种体现。

下面我来举几个例子用以说明什么是观察，什么是评论。

一． “你怎么又说谎了？”

这句话是一种评论，不是观察，“说谎”是一种从观察后得到的对当事人行为的一种意见和评价。真正的观察可能会是这样表达的：

“你上个星期说要给你家里寄五百块钱，我今天看银行寄来的记录单上说上个星期被提走了一千块。”

这句话是真正的观察，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你上个星期说。。。”和眼睛里看到的记录，“银行寄来的记录单上说。。。”。

二． “她是我们公司里最喜大好功的人。”

这句话也是一种评论，同样的道理，“喜大好功”是一种评论。区分观察和评论的表达可以是这样的：

“前天在我们的小组会议上，丽莎说会上提出的那个方案来自于她的构思，这个project是我和吉米两个人负责的，我们俩在经过几个星期的思索和讨论后才在前天拟定了这个构思。”

这句话里的观察就是自己亲耳听到的丽莎说的话，而不是听到她说的话后对她的品德作出的一种评价。

三．“你从来不陪我看电影。”

“从来”是一种评论，而且有可能是一种夸张的评论。区分观察和评论的表达可以是这样的：

“我昨天打电话问你可否陪我去看新电影2012，你说没有时间。”

这个观察就是你自己听到对方说的话。

四．“他对我大吼一声，已经八点半了，赶快去上学。”

“大吼一声”是一种个人意见，不是观察。他说这话的时候可能音量比较高，你可能觉得他是在大吼，换一个人可能就不这么觉得了，譬如一个耳背的人。所以大吼在这里是一种主观评价。另外，类似“大吼一声”这样的说法往往还带着一些不言而喻的感情色彩。

需要澄清的是，NVC不要求我们在说话的时候保持完全客观的态度，不对事物做任何评论。它只要求我们区分观察和评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交流的时候到底是在叙述一种观察还是在对某事或某人做评论。你可能会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当我们与人交流的时候，如果我们把评论和观察混淆，对方从我们的话中听到的往往是一种批评，而批评引发的通常是一种反感和抵抗。人如果对什么话或事物产生反抗性，那么他很可能就会停止听你下面再要说的话，转而把精力用在维护自己或反驳你的话上面。再者，我们还需认识到，我们的评价来自于自己的主观意识，而这种主观意识有谬误的可能，它不代表真理。

回到上面的例子。我们假使第一个例子里交流的对象是你的丈夫，你说这话的原因来自于对家里资金周转的担心，并且丈夫给他家里的钱是超过你们所能够负担的，所以你想请他注意并且关心一下自己家里的经济情况，你还想请他在下次做出这种决定前和你商量一下。想象一下，如果你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指责他说谎，他会不会和你合作从而关心你所希望他关心的事？

第二个例子假定是你对上司说的话，因为你对开会时丽莎抢夺功劳的不实之词很不平，经过几个星期后的辛苦，你觉得你和吉米的努力和成绩应该被大家认可。而你的上司对真相一无所知，你一上来就怒气冲冲或冷嘲热讽的说丽莎喜大好功，他可能不解你为什么说话这么情绪化，这么轻易的给人插标签，一点也不平静。较多的上司，经理由于事物繁忙，总是希望手下的员工能够自己和睦相处，搞好关系。他不想为手下人的人际关系再绞尽脑汁花尽工夫，所以，他也可能由你说的这句话而判断你的人际关系能力不强。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想得到许可和赞赏的愿望也就渺无踪影了。

第三个例子，假如你的交流对象又是你的丈夫，他听到你说的话时可能会产生几种反应，第一种反应就是他突然觉得内疚，于是带着负罪感他答应陪你看电影，你可能想，现在我总算如愿了。我只想问，你是希望你的丈夫陪你看电影的动机来自于内疚和羞愧呢，还是来自于他自发的，想要和你分享美好时光的愿望？

另一种可能就是当他听到“你总是。。。”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立刻条件反射般的回应到：“我不是上个月刚陪你去看过电影吗？还有，三月份我也陪过你一次。请你不要夸张。而且，我已经说了我很忙，你怎么一点也不体谅我呢？”他的精力在这个时候已经转移到反攻你的话上来了。而且，他可能觉得委屈，因为他以前的努力没有被认可，夸张的说法在这里可能使他反感。

除了混淆观察和评价的交流方式以外，卢森堡博士还在书中阐述了其它几种使爱被蒙蔽，使心与心之间的连接被切断的交流方式。

其中的一种就是对人做出道德上的审判。这种道德审判通常意味着如果别人不遵守，奉行我自认是很重要的道德准则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坏人，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这种形式的语言类似于：“你这个人很自私。”“他很懒惰。”等等。指责，污辱，贴标签，批评等都是一种道德审判形的交流方式。

卢博士还在书中特意澄清了道德审判和价值取向的定义分别。

“All of us make value judgments as to the qualities we value in life; for example, we might value honesty, freedom, or peace. Value judgments reflect our beliefs of how life can best be served. We make moralistic judgments of people and behaviours that fail to support our value judgements.”

把人分成不同的类别并且对与己不同的人做出道德上的审判的后果就是人与人之间产生更多的暴力。

另一种使爱被蒙蔽的语言交流方式就是否认或拒绝接受自我责任的语言，卢氏在书中举了一个一名纳粹党在战后被审判的例子。这名纳粹和他的手下有一套否认自我责任的语言，他们还给这种语言起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德文叫Amtssprache, 翻译好像是办公室语言。。譬如，当被问及他为什么做了某一件事，他总是回答道：“我只能那样做。”当被追问到他为什么只能那样做，他会说：“上级的命令。”或“那是政策。”或“法律条文。”等等。

同一类型的语言交流还包括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行为上的(我打我的孩子是因为她不听话)，集团压力（大家都在抽烟，所以我也跟着一起抽了。），不知名的原因（我没有其它选择只能这么做。）等等。

让我们来仔细看一下这些例子，我打我的孩子。。。这句话，打孩子是一种选择，天下有很多不听话的孩子，但不是每个父母都选择打的方式，你打孩子是你自身的选择。在这里，我们不是在判断行为的对与错，父母该不该打孩子的这个问题。讨论的核心所在是为自己行为上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把责任推咎于别的不相干的事上。

卢氏书中举的另一个例子和我在练习小组里经常听到的一个解释也很吻合：“我是迫于公司的规定而这么做的。。。”我通常会答道，“请不要从审判的眼光来看这件事，行为的对与错从来不是NVC所关心的事，它所关心的是我们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你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出于公司规定呢，还是因为你要保住这个工作而做出的决定？我不但对你要保住这个工作的意愿无可非议，而且我很同情你，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也有可能会为了我的家庭要保住这份工作而选择这么做的。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归根到底，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我们自己，公司的规定只是要求我们这么做，我们有遵从和不遵从公司要求的两个选择，你所告诉我的是，你选择遵从公司的要求，因为你不想由于你的不遵从行为而被公司解雇。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不一定要喜欢自己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卢氏为什么把较多的笔墨放在为自己负责这个话题上呢？因为他要唤醒我们对自己行为和选择的清醒意识和知觉，只有在我们承担了对自己思想和行为上的责任的时刻，我们才会认真思考自己的选择以及这种选择所带来的影响和后果。

有时候我想，如果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担负起这种责任的话，类似二战时期犹太族裔被清洗屠杀的悲剧就可能不会发生。有清醒意识的人更有可能会在良心上做出衡量，从而决定不盲目跟从。而不是像那个纳粹军官一样，以上司命令的借口拒绝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个方便的借口使他无需对自己的良心看一眼，从而对面前活生生的一个个人的被屠杀无动于衷。

有清醒意识的人越多，世界也就越有可能会随之改变。一个活人和一个机器人的差别就在于活人有他的思考能力，运用还是不运用这种能力的选择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手里。